春风百卉芳菲尽

「你是无法企及的光,是难以戒掉的想象,是舍不得放弃的喜欢。」

二重赋格 17

只要能相聚,自然哪里都好

清和润夏:

17   小赵医生曰:最好的日子还没来临,别灰心,最坏的也没来。反正普希金没到四十就决斗死了。

 

秘书小姐领旨奔赴法国。她和那个收藏家周旋几天,连谈判带忽悠,拿出谭宗明看家的本事,才把这一场小型商谈搞定,并没有让对方的狮子口张多大。

前后小半个月,谭宗明等来了秘书小姐胜利的消息。他没多高兴,这半个月里那只狐狸也没搭理他。

安迪对别人的感情生活一点兴趣没有,也肯定不当知心姐姐,谭陛下一肚子心思没地方倾诉。这位UFO最近风生水起,各项事务越做越顺手,心情好,所以谭陛下天天瘫在办公室里冒充霜打的茄子她没有去多干涉。

 

“那个赵启平去开车了没有。没有?好吧。好吧,我知道了。都保养得怎么样了?很好。保证每辆都能开,都安全。”

谭宗明挂了手机。

该死的狐狸!我就该吃了你!吃了就跑不了了!

 

狐狸最近没时间矫情,他确实很忙很累。骨科跳槽了个主任医师,手上的病人转到其他医生那里,赵副主任的压力持续增大。他在紧张准备一个别的医院处理不了转来的髋关节手术。例会上院座特别过问,赵副主任很淡定:“髋臼骨折移位,股骨头骨折。主要并发症可能为股骨头缺血坏死和创伤性骨关节炎。简单来说,做不好这个病人会瘫。”

院座点头:“那么困难在于哪里?”

赵副主任严肃:“目前这个病人在胸外,等他胸外伤稳定才能进行髋关节手术。这是一个大手术,难点在于复位骨折的过程中会破坏股骨头血运,增大股骨头坏死风险。”

“你把这些整理成一个比较成熟的报告,等大会诊的时候提出来。”

胸外的林主任道:“他刚转来,胸外伤不稳定。关于病人胸外伤的治疗方案,大会诊的时候我也会提交。”

例会还没散,凌院长接了个电话,马上站起:“同仁们,附近工地出现大事故,救护中心的车已经往咱们这儿开了。备战吧。”

 

的确是重大事故,重伤好几个。具体怎么回事附院的医生们不大清楚,他们只管救人。救护车是警车开道来的,那工地到附院的路有一段到处是乱停的车,没有交警救护车根本开不过来。

有个伤员一身血地哀嚎:“救命啊!救命啊!”

赵启平跟着推车跑:“我是医生,你放心我会救你。”他轻声道:“没事儿。”

 

赵副主任穿着沉重的铅衣连续奋战二十多个小时。事故太大,各科联合抢救,医生们习惯了。骨科医生都有点职业病,赵启平的师父胳膊上都是斑。骨科手术需要透视,医生要暴露在射线下。铅衣也只能挡住胸腹。当年师父撩起袖子给赵启平看:想好当医生了没。

赵启平道:想好了。

如果手术时间过长,师父胳膊上的斑就会非常亮。

赵启平洗澡的时候观察自己的胳膊,还没有斑,但未来某天会有。

他想好当医生了。

 

赵副主任下了手术,脱了铅衣,整个人都透了。他去浴室洗了个澡,换了备用衣物。伤员没有脱离危险,他脑子放空,两眼发直,晃荡到著名玻璃长廊,看到几个偷着吸烟的病人。他回到办公室脱了医师袍,从抽屉里翻了半天翻出香烟,拿着去了长廊,跟那几个烟友借了火。他用牙齿咬着烟,两手揣兜,直愣愣看走廊外面。

夏天热得催命,蝉鸣声嘶力竭,植物绿得刚硬顽强。

 

事故受伤的都是民工,承包商还没见到人,为了医药费有的扯皮。全靠凌院长了。

赵启平微微眯眼。

都不容易。

他抽了一支烟,强打精神去伤员们的病房。出了病房他感觉脚下一软,扶着墙停了两秒钟,接着走。

 

秘书小姐带着那只表返回国内。整个表的包装都很完整,盒子是Breguet最传统的那种,严肃典雅。谭宗明打开盒子,里面的表让他惊叹了一声。

这才是……真正的Breguet定制啊。

那只虎像是小的苏绣,眼睛仿佛是活的。不同的角度有不同的色彩,所以老虎的眼神狡诈,凶残,可爱,甚至……深情。

老虎为什么会深情。

谭宗明拿着这只机械表看傻了。这是艺术,真正的艺术,不单单是看时间的工具。收藏家保养得好,走字依旧精准。这只表一本正经地记录下经历的时间,它平静地走过了几十年。

谭宗明在表枕下面发现一封信。发黄的纸张,写的是法文。笔迹优美,还带点汉字硬笔书法的冷峻。谭宗明看不懂法文,对风尘仆仆的秘书小姐道:“辛苦你了。晟煊记你一功。但是我看不懂法文,你帮我翻译一下吧。”

秘书小姐显然已经看了那封信,表情有点深奥:“陛下,我觉得……你的确该看一看。”

 

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枫丹白露, 1939,5,1

亲爱的诚,

原谅我用法文写这封信。中文毕竟是我们的母语,可是很多情绪如果用中文表达,竟然有些许拘束。现在已经到了凌晨,已经是今天了。今天是我的生日,我仿佛已经嗅到你煮的面条的气味。这种香气总能抚平我的心绪,让我安静下来,承认岁月又溜走了一年——真快!已经这么多年了。

我记得那天我抱你回家。对不起,这并非要特意旧事重提,勾起你不愉快的记忆。可是那天对我们两个来说,确实是一个重要的日子。我们相遇,或者说重逢,因为我坚持那一次并不是巧合,只是我们久远承诺的兑现。我不怕向你承认,那时我只是同情你,想帮你。你太小,而我恰好有能力拉你一把。我希望你成为出色的人物,你也没有辜负我的期望。现在的你是如此耀眼,你站立的地方,就是备受瞩目的舞台中央,星辰也不过是跟随你的追光罢了。

这感情是什么时候变的呢?我深恨自己只研究了经济,满脑袋数据。这时候竟然一句浪漫一点的诗句都想不出来。我很好奇我在你眼中是个什么样的,假如我为你写商籁体,估计会吓着你。爱情这回事,理所应当为不知何处起,永无终止时。可以分析数据的,是账本;可以分析原因的,是市场;可以分析措施的,是销售。统统不是爱情。

你要命地吸引我。你的外表,声音,眼神,动作,全都是吸引我的要素。然而我们彼此足够了解,我更爱你纯净的灵魂。

今天凌晨一定是我最感性的时刻。回头阅读写下的文字,也有点赧然。如果是中文,我一句也不敢这样写出来。我想说的是,亲爱的你一直难过于不清楚自己真正的生日。所以我想把今天也定为你的生日。这样我们即是同生。在未来的某一天,我们共死。这是我构想的幸福。

这块表和这封信本该去年就送你的。只是制作耽误了时间,整整做了两年多……Breguet那位可敬的老先生发誓决不再接我的单。我并不是故意刁难他。你总调侃我是虎,只是脸大了些。未来渺茫的日子我不能确定,唯一能确定的是我对你的心。我希望这块表上的虎能伴着你度过每一分每一秒,它是一只可爱的大脸老虎,我祈祷你能喜欢。

写到这里,我发现这已经不是一封生日贺信,倒是一封情书了。按照惯例,我应该加一些美丽的诗句。我翻遍莎士比亚,找不到一句能形容我心情的话。千言万语,我能表达的其实只有一句:

我爱你。

亲爱的。

在无数时间,无数宇宙中,我们之间拥有属于爱情的每一场邂逅与重逢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你忠诚的, 楼

 

 

谭宗明跑到附院的时候,正看见累倒在值班室沙发上的赵医生。他依旧穿着肃整,衬衣领带医师袍,胸前别着钢笔手电。他太累了,安静地侧躺着,轻轻地呼吸,长长的睫毛覆着,像两片美丽的阴影。

谭宗明低声叹了口气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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